【EC】沉睡千年 睡美人AU 保安Erik/王子Charles 清水无差

OOC预警,傻白甜预警,全篇不合逻辑预警。其实跟那个童话故事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的预警。









1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国家叫西彻斯特。白鹳为寡居多年的老国王带来了一个精灵样惹人喜爱的婴孩。国王欣喜不已,当即下诏册封这天赐的孩子为王储,取名为查尔斯。

 查尔斯很快长大了。尚在冲龄之时,他便博览群书,等他长大之后,更是文武双全。他是睿智的领袖,无双的学者,英勇的骑士。待他成年亲政之后,体恤民情,御下有方的查尔斯王子受万民爱戴,举国上下无人不为这一位贤明的君主欢欣鼓舞。这样贤明的王子自然美名远扬,虽然查尔斯更愿意军政大臣来踏破他的门槛,但从邻国来说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每个国家的公主都为流传各国宫廷的那副查尔斯像心生荡漾——

 查尔斯殿下虽身量不高,但体格强健,毫无平常贵族公子的病弱之气,穿着西彻斯特军礼服更是英姿勃发。画像中他正襟危坐,面色柔和,年轻统治者惯有的锐意藏在温和笑意之中。他眸若蓝海,肤胜雪白。无数观画者惊叹后不禁疑问:“殿下的唇当真有这般红吗?”年迈的画师只是摇头:“我所绘制的色彩怎能比得上王子殿下光华的十分之一!”

 然而,但凡人性,绝不可能十全十美,我们的查尔斯殿下也不例外——他生性风流,从不甘心于只采撷一朵玫瑰。无数夫人小姐在一夜风流之后心碎流泪,只因她们看清了一个事实:《查尔斯像》中那温柔的笑容,是不可能只给一个人的——他本人天天看镜子就足够美了,其他的美人用不了几天就能让厌倦。

 但偏有那么一个人不信邪,千岛之国的瑞雯公主。她本人对查尔斯究竟用情与否,后世的人谁也说不清。总之这位美艳无双,自幼修习巫术的公主立誓要得到查尔斯王子的心。在巫术的帮助下,她幻化出了无数张美丽的人脸,来俘获查尔斯的心。这一举动的结果既浪漫又荒谬——无论瑞雯用什么面容去诱惑查尔斯,每一次王子殿下都会为她倾倒,并且忘掉他上一次对另一个姑娘许下的诺言,若非如此,王子殿下便会厌倦离开,不再回头。

 最终,瑞雯公主忍无可忍,用自己的生命下了一道无人能解的诅咒——

 “诸神在上,我瑞雯达克霍姆,诅咒西彻斯特的查尔斯泽维尔,诅咒他陷入永远的睡眠!谁再敢为了他的容颜倾倒,那就要同他一起沉睡在必将荒芜的古堡之中,谁要是触碰了他的皮肤,必将身受业火灼烧,梦中恶鬼徘徊,永世不得解脱!而解开这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当他真正地爱上某个人,对方也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来触碰他,只有这时,他才能够得到解脱!”






 扮演千岛之国瑞雯公主的女演员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大厅中,随后管弦乐团奏响最后一曲,西彻斯特博物馆每周三的《睡王子的故事》第五十一次地落幕了。掌声经久不息。来游览的旅客们纷纷淌眼抹泪,在演员们出来谢幕时大声喝彩。

 老天。第五十一次了。Erik忍住不要对那些感动不已的游客们翻白眼。再来一次,这部剧就要演满一年了。作为王子展厅的保安,他不得不兢兢业业地守在此处,然后忍受每周三的摸王子高峰——总有看完剧想不开的男女老少游客想要去碰一碰沉睡着的王子殿下。
 念及此,他看了一眼那位睡在水晶棺里的主。

 当然了,Erik是什么都不可能看见的,因为那具水晶棺已经用古西彻斯特公国的旗帜盖起来了,外面还有鲜花点缀,专人来每天修理浇水,总之看起来仙气飘飘,不似凡人。

 听着小剧场那边还没停的哗啦啦的掌声,看着大潮来临前空荡荡的展厅,Erik叹了口气:“你也蛮倒霉,和我一样倒霉。你的宏图大业被一个善妒的女人搁浅了,我的雄心壮志也被一个善妒的上司搁浅了。”

 当然了,展厅里的另一个活人是不会回应他的。Erik又叹了口气。

 他的保安生涯何时才能结束呢?

Erik Lehnsherr,年方二十三,警校最优异的毕业生之一。他从小要当警察斩奸除恶,一路拼搏到了大学毕业,结果其他同学都被分配到了好地方,只有他因为得罪了教官Sebastian Shaw,拿着全系第一的成绩被分到了西彻斯特博物馆的新馆,王子展厅。

 这王子展厅里展的自然就是无数少男少女睡前故事里的睡王子殿下,Charles Xavier。不,不是Xavier的遗物,也不是Xavier的画像,而是实实在在的Xavier本人。

 世界上没有一个科学家能解释为什么王子殿下能够一口气睡了一千多年还不醒,而且还是健健康康的。现代医学技术时刻监测着他的身体状况,现代影像技术捕捉到了殿下如传说中一般瑰丽的,千百年未变的容颜(不必说这自然又是一大轰动了)而各种各样心怀不轨的投机分子,也如传说中一样,倒在了殿下的床前。经过多方论证和考证,政府决定将王子殿下展出,以推动当地的文化经济发展。

 而作为王子殿下的保安呢,Erik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把想要亲眼欣赏王子殿下的人拦回去,仅此而已。

 哗啦啦的掌声变成了哗啦啦的脚步声。Erik不得不打起精神,将他幼时就培养起的对打击恶势力的热情发挥在打击花痴少女的事业上。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两年,三年,最终在第三年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一天傍晚,闭馆时间到,也该是Erik下班的时候了。

 正是在这时,他接到来自Sean,本该是来接替他工作的夜班保安的电话:“Erik!!!今晚能不能请你帮我代个班?我有急事。”

Erik果断拒绝了:“没门,Cassidy。我已经累了一早上了。”

 “伙计,我是真的有急事——我,我要去追逐我的音乐梦想!”Sean在电波的那端信誓旦旦地大喊,“我要去应征酒吧驻唱!”

 “就你那破锅炉嗓子,算了吧。”Erik冷漠地说,“什么狗屁梦想,你是看上人家店里那个金发调酒师了吧。”

 “那,那也是梦想啊!”Sean又开始发作,“我不管,反正我今晚一定要去,能让Alex嘲笑我的歌声也是好的——”

 “得得得闭嘴吧你就。”Erik受不了了,“帮你代就是。”

 “天啊Erik你人太好了我感谢你!!!再说了,夜班也很好的,你可以和王子殿下共处一室耶!夜深人静!孤男寡男!讲不定王子殿下老人家他就看上你,然后给你一个托梦让你去吻他,然后Erik你就富可敌国了!!!!你就可以成为现代科学也无法达到的奇迹!你就可以达成无数少男少女心中的梦想!你就可以和殿下功成名就,神仙眷——”

Erik挂断了电话,一脸嫌弃地揉了揉贴着听筒的那边耳朵,开始工作。

 首先是检查馆内物件有无丢失损坏,然后该上锁的地方上锁,做好这些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要一次巡逻。千篇一律的工作十分让人劳累,更何况做事的人心有怨言。刚到博物馆工作时他还有抓到飞天大盗的幻想,三年下来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无聊工作磨尽。空有一身侦查与反侦察的本领,只能用在看护这种根本用不着看护的东西身上——有一次一位如痴如狂的游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了水晶棺上的国旗,整个展厅里的人哗啦啦倒了一大片。Erik和当天值班的另一位同僚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不看那个方向,再把每个人搬出去。

 谁偷得走睡王子殿下呢?反正他谁也不爱,纵然小偷肯付出生命的代价去触碰他也无用。

 抱着这样的心思,Erik做完例行检查之后就瘫在保安室的椅子上,看起了他的侦探小说。谁知一看就入了迷,也没有注意到有根细管伸进了保安室里,喷出了迷药。



Erik一醒来之后顿觉大事不好。

 他被迷倒了。

 因为他的心怀不满,他疏忽职守,他被盗贼偷袭,现在王子殿下很可能要被偷走了!

 心里被强烈的愧疚感和危机感充斥着,他着急忙慌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监控后放下心来。水晶棺的盖子被打开了,另有三个犯罪嫌疑人倒在一旁,他们手上都戴着手套,还有一袋散落在地的工具。

Charles王子还睡在原处。透过博物馆偷工减料质量奇差画质模糊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王子殿下安详地睡在水晶棺里铺好的软榻上,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整个人沐浴在展厅应急灯冷色的微光下,好像长眠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Erik咽了咽口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他还是没法移开眼睛,也没有晕过去。

 突然间,画面中离王子最近的那个歹徒动了动。Erik立马反应过来,提起统一发放的橡胶警棍就冲了出去。

 制服那三个人的过程简单得不可思议。动了动的那个估计是因为碰着王子做噩梦了,Erik把他拖出门时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另外两个更是睡得像死猪一样。唯一的难度就是不知怎么才能把水晶棺扶回原位。理论上他应该让专人把棺盖复位,但心里不断翻腾着的负罪感让他决定要把一切复原。Erik戴上手套,用着歹徒带来那一大堆工具,找了绳索和绞盘一类的,勉勉强强把棺盖又搁了上去。现在只剩把水晶棺合上了。此时此刻,他要是再往下看一眼,就要晕眩过去。但是不看着水晶棺的话,怎么确保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呢?

 只要不看到Charles就可以了吧?

Erik深吸一口气,半蹲下身,眼睛与棺盖齐平——视线再往下一点就能看到那头柔软的棕色头发——开始了他的高精度作业。

 过了也不知多久,水晶棺底座的报警器终于重新启动,滴的一声昭示着Erik的大功告成。

 他深深地松了口气,下意识想看看睡着的人,又半路打住,硬生生地抬起头来。要是有人在这,就能看到他的脸已经全红了,满头都是汗。

Erik捡起地上的国旗,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盖回到水晶棺上。本应该离开展厅然后报警,他却在走出几步后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转回头看着那具水晶棺。

 水晶棺躺在偌大的展厅中央,没了监控镜头的阻隔,刚才那种神秘安谧的氛围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静的悲凉。他看着那具水晶棺,突然觉得自己在看一张重症监护的病床。而Charles Xavier,无数浪漫故事里的王子殿下,历史上天妒英才的贤明君主,此时此刻就像被看护着的,动弹不得的病人,尽管他的诅咒刚刚击退了三个心怀不轨的歹徒。

 不同之处只在于,折磨病人的病痛终究有一个尽头,折磨王子的长眠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不知谁能解救。

 谁能解救呢?一个睡着的,形同植物人的人,怎么可能爱上别人?

Erik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此处的寂静。他张了张嘴,最终说道:“我很抱歉。”

 自然而然地,没有回应。

Erik心里暗骂自己突然的多愁善感,转身离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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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针对睡王子的盗窃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有组织犯罪。

 而作为守护王子的最大功臣,Erik Lehnsherr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上级的褒奖,给他的账户上打了一大笔奖金,还放了他一个星期的假。Sean Cassidy对此羡慕不已,但毕竟是他自己要换班,并且他真的要到了那个金发酒保的电话,他也没什么怨言。

 在电脑上最后查询了一次自己的银行账户,Erik关掉了浏览器页面,打开了他从监控录像里拷出来的那段视频。正是他疏忽职守时,那群盗贼潜入博物馆的视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清除了监控室主机里这一段记录,并以一段昨天的录像代替,伪造出监控系统被侵入的假象(他这三年来可没让自己的手艺生疏),并且把这一段拷回了家。

 画面里,他呆呆地站在展厅里的样子让Erik不得不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给人发现的话不知道后果如何。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播放又重头开始。

 这回,有些特别的地方提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个罪犯的容貌。

 他暂停视频,放大画面,发现了自己引起注意的原因:这三个罪犯中碰到王子的那个正是几个月之前趁人不注意扯下了国旗,害整个展厅大半游客都晕过去的那人。

 而策划出一整套潜入展厅的计划肯定不能一天完成,他们策划了不知有多久。那么,睡王子身上的咒语明显是有时效的。念及此,他立即打电话给自己在警局的老同学,拿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又让他陷入沉思的答案:“那个受到传说中‘恶鬼缠身’的噩梦折磨的小偷,在离开博物馆之后就安静了,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人悠悠转醒。”

 结论显而易见:睡王子的沉睡魔咒是有作用范围的。而范围就是整个西彻斯特博物馆。

 难道千面公主瑞雯的魔法在千百年之后失效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海里,就被Erik立即甩到脑后。这是二十一世纪了,Erik Lehnsherr,不要用魔法来查案。

 但是,他真的用得着查吗?无论如何,整个博物馆的范围都足够王子安全了,再说他也只是个没什么责任心的保安,管那么多干什么呢?有一星期的假,有一大笔奖金,他为什么不去旅游放松,而是在这里纠结一个童话故事的真伪?

 显示屏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又到他呆呆地看着复原后的水晶棺喃喃自语的地方了。Erik抿了抿唇,过于用力地合上笔电,拎起洗了刚晾干没多久的制服就往外走。


 他找到馆长,主动申请将自己的工作时间全部排到夜班,并且上缴奖金,提议升级王子展厅的安保。馆长表示不能理解,有沉睡魔咒保护着,哪还需要其他?再说了,谁会疯狂到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美人呢?但Erik坚持己见。有一个罪犯能像他昨晚那样克制住不要往下看,Charles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偷走。并且真正的盗窃犯绝不满足于使用自己偷到的物品,偷窃一件顶级的艺术品也不一定是为了自己观赏或是丰厚的酬金,而是因为这种艺术品周围的安保往往非常严密,这么做能够彰显他们技术高超。还有什么能比偷走一件难以移动,无法触碰,不能目视的宝物更需要技术的呢?沉睡着的Charles王子看起来十分安全,实际上每分每秒都处在被偷盗的危险中。

 馆长起初只同意了他调班的要求。在Erik用连夜的蹲守和他能力所及的最严密的防护擒获了两名意图利用王子展厅落后的安保系统的红色通缉令的大盗后,他的提议终于得到了重视。他和外聘的安保专家在严密研究后建立了一套结合了王子自身沉睡魔咒能力的安保系统,在此之后针对睡王子的犯罪逐渐平息。那时已经是Erik担任王子展厅保安的第五年了,他本人也荣升为整个博物馆的安全部门主管。





 “但你知道,我不想当这什么狗屁主管。”Erik瘫在椅子上,望着空荡无人的展厅,目光落在那座盖着国旗的水晶棺上,轻声道,“我警校当年垫底的那帮人都当上便衣警探了。”

 他所坐的地方是整个展厅唯一一个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正贴着门边,每晚上班时他巡查完后就坐到这儿,镜头里显示出的则是他已经向门的方向离开了。别的展馆自然有人盯着,王子展厅则是一直由他看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在又困又累地巡完最后一轮之后会对着那位沉睡着的老人家抱怨几句,到后面干脆就直接搬张椅子坐下了,疯子一样自言自语。更多的时候他在这儿继续看他的侦探小说,或是研究博物馆的构造图,或是在手机上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一开始看的书大多是悬疑,但这几年下来,他的亚马逊订单里不知怎么就多出了数目和悬疑小说齐平的科幻小说,还有成套的冰与火之歌,魔戒......甚至还有一些爱情小说。最难以置信的是他还买过一本《五十度灰》,尽管他看了几页就扔了,脑海里充斥着浓浓的懊悔和羞耻。

 后面那一项是他意外发现的娱乐方式。换在几年前,不用多远,就算是在他毕业的那年,都会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自己和自己下怎么能分出输赢?不能分出输赢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但在他在展厅里读完一个系列的第二本科幻小说,正为还在快递手里的第三本发愁的时候,这个念头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像是一阵风把这个想法吹进了他的脑海,又像是有人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下一秒他就打开了手机上的国际象棋软件,开始自己和自己下。

 非常神奇——每次他在下到白棋时,他的脑海里就出现了另一种思维方式,走出一招他绝不会走出,又顺理成章,绝妙无比的棋。难道总有人热衷于自己和自己对弈就是因为这个吗?从多种不同的方式思考?无论如何,那天晚上他忍不住下了一盘又一盘,黑白皆有输赢。自此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爱好,每次和自己对弈,都使他快慰无比,让他事后都不禁怀疑,他Erik Lehnsherr会有那么积极的情绪吗?那么多的快乐,不像是仅仅一个人能够产生的。

 但今晚,不知怎地,他没有和自己对弈的心情。一种烦闷和悲伤的情绪充斥在他胸膛中,使他不得不继续倾诉。

 “我从小想要当警察......”Erik盯着自己的手心,说一句停一会。他从不是向人倾诉的类型,但对着一个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评判他的人,说出来似乎也无不可。“因为我的母亲,Edie Lehnsherr,就是一名警察。她非常有才华,公正,有正义感,非常乐观......假以时日,她一定能够当上探长。但是......”她终其一生都只能是一名小警员了。

 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忘不掉那天他下课回家,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巡逻的母亲回家。敲响他家门的人是和母亲搭档的警员,带来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噩耗。

 关于母亲的一切都被浓缩成了最简单,最直接的仇恨,变成了一句话,一个简单的目标。在最初的悲恸过去后,每每念及都让他充满继续坚持的力量和勇气,却没有一次像今夜,光是说出口都让他难以承受——

 一滴温热的水珠滑过他的脸颊。Erik半惊半疑地抬起手,拂去脸上的那颗泪珠。是真的吗?他有多久没有流泪过了?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他从不曾这样悲伤过。他胸膛里承受的好像是两个人的感情,他感觉自己在为另一个人流泪,在为倾听的人流泪,因为......

 因为倾听的人无法流泪。

 这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水晶棺的方向。

 一切如常。国旗掩盖着的棺体还是好好地放在原位。

 “Charles......王子殿下?”Erik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沙哑。他刚说出口,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怎么可能呢,王子殿下已经睡了一千多年,一个可怜人的倾诉跟传说中的真爱之吻完全没有任何关联。

 这一猜想在Erik的脑海里渐渐消失,关于他母亲的温暖回忆被慢慢地唤醒。

Erik眼前闪烁起星星点点光明节点亮的烛光,舌尖上回味着母亲炸的薯饼的味道,耳边响起她轻唱希伯来文的歌谣。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他又想起每次出警时母亲吻着他的额头时轻声安慰他的话:“一切都会没事的。Erik,宝贝,我的爱,一切都会好好的。”

 他看着回忆里母亲的嘴一张一合,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句话:“离开吧。去做吧,Erik......我的爱。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就去追求吧。离开吧。”

Erik的脚步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往外走,离开了空空荡荡的王子展厅。他的手机械化地完成了下班打卡的一系列动作,走出了博物馆的门。

 正好是天亮。初生的太阳照耀着晨起晨练的人们,也消去了Erik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大脑不知不觉浮现出辞职信的草稿,字句优美,文段流畅,Erik想是不是因为他想离开太久了才这么快就能想出这么一大段。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位正好从博物馆门前跑过的女生。女生惊呼一声,随机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洋溢着因晨跑而散发的朝气蓬勃的热。他难得好心情地和对方交谈了两句,得到了对方的名字,Magda,和一串电话号码。

 也许就这样了。Erik最后回头往博物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走向新的开始。






3

离职的手续顺利得出乎意料,一如他的之后的生活。

 两年之后,Erik已经是当地警局凶案组的一名警探了。Magda答应了他的求婚,很快也怀上了他的孩子。岁月静好,人生美满。

 随着时间流逝,那段在博物馆的经历逐渐模糊,当有人开玩笑地问他,王子的水晶棺在夜间会不会有异象时,他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他真的不记得有什么异象,那段时间最让他感到疑惑的还是自己的书房——Magda看到里面那套暮光之城,红着脸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这部书的时候,Erik根本不记得自己有看过。还有那成堆的科幻小说,他从不曾是它们的爱好者。

 大概是青年时期一时好玩买的吧。Erik没让自己多想,将精力从过往上移开,专心于现下的生活中。

 他升职了,从哈德逊河冲上来的一具死尸揪出来的一起特大毒品走私案让他平步青云,他真正地发挥出了自己的才能。接连几个大案的破获,再加上他在西彻斯特博物馆安保期间抓获了几个红通罪犯,他被调职进入国际刑警组织。

 很快的,他们迎来了家里的第一个小生命,Nina。再然后是Wanda,Pietro。到了Nina十岁,Pietro五岁那年,Erik破了一个大案,得到一个难得的假期。一家人在商量之后,决定到Erik的家乡德国旅游一番。

 偕同一家人行走在杜塞尔多夫的街道上,Erik感慨万千。他和母亲离开这里,移民到美国的时候他才十岁,现在已经进入不惑之年。周遭的景物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美感,仿佛重回旧日时光。而Pietro在睡前提出的一个请求让这种感觉成了真——他拿着一张报纸,大喊着:“爸爸!看!睡王子!”

Nina抢过那张报纸,上面刊登着一道新闻,她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世界文明的珍奇,人类历史的见证,魔法存世的证明,西彻斯特的睡王子,Charles Xavier王子将在卡尔斯鲁厄国家艺术馆与大家见面!”

 这一下子三只小的都翻腾起来:“爸爸!!!!我要去看!!!!”

Nina的德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Erik不由得纳闷。在孩子的央求之下,Magda和他无奈地答应了请求,把原本飞回美国的机票改签,南下卡尔斯鲁厄。

 卡尔斯鲁厄国家艺术馆于 1846 年开馆,拥有三座紧邻植物园的古老建筑。作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见证者,这里保存了数个世纪遗留下来的珍品,并通过临时展览以当今的方式展现出来。一家人到达的时候,慕名而来的游客已经排成了长龙。

Erik再一次回想起那报纸上的消息:睡王子正在巡回展览。原定还有到大都会博物馆的行程,但王子到纽约的那天正是一家人启程去德国的那天。他们买了套票,包括参观一批新发掘的西彻斯特古国文物,观赏音乐剧《睡王子》,和远观王子的水晶棺。

Erik尤其不期待第二项。他当保安的那几年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博物馆内有卖纪念品的,三个小朋友都要了睡王子绘本,封面是那副著名的查尔斯像,现被保存在法国卢浮宫。两个小姑娘看得如痴如狂,Magda也好奇地瞧了瞧。她举起书问Erik:“王子殿下真长成这样吗?”

Erik看了一眼封面上端坐着的Charles,庄重温和。眉目同他十几年前在监控器里见过的并无多大差别,尽管监控器里的画面也清楚不到哪里去,画家怎么画都是像的。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没这么严肃。他挺活泼的。”

Magda笑他:“你怎么知道他活不活泼?”

Erik也不知道。难道他要说自己买了那一大堆的科幻小说和爱情小说都是受到王子活泼性格的影响?他正思考答案时Wanda无意间救了场:“当然活泼啦!妈妈你看,这里说他风流成性呢!”

 正在一家人笑笑闹闹时,Erik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这些游客中,并不所有人都是参观者。
 自然,有很多人参观博物馆只是一时兴起,一进来就觉得无聊,他们自然算不上是参观者。然而那几个让他感觉不正常的人并非如此。在每个回廊,每个转角,都有这样的人,迄今为止他已发现了四个。男女皆有,外貌上没有统一性。然而这四人仍有一个相同之处:眼神。他们在四处打量。与游客的四处打量不同,他们看的不是名画,而是框着画的边框;他们观察的不是文物,而是扣住这些文物的屏障。

 这几个人是艺术品小偷。

Erik下意识开始质疑自己的直觉。也许只是打乱了的旅行计划让你变得焦躁,多疑了。也有不少人指出过这点——

 这些不少人里包括了他最初在警校的教官,西彻斯特博物馆的馆长,他当上警察后巡逻的搭档。第一个认为他的设想完全是天方夜谭,第二个认为他对王子过分热切,第三个只想把那个身上带着重重疑点的浮尸随意处理。事实无一例外地证明了,他的直觉是对的。

 那又如何呢?先前自我怀疑的那部分继续发作。你在此地并无办案权。国际刑警不插手非跨国案件,那几个盗贼有很大的几率是本地人。

 又或许不是?或许是早就盯上了西彻斯特的珍宝,妄想趁他巡回展览的时候下手?

 正在这时,台上的音乐剧进入了一个小高潮,Erik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进入听音乐剧这部分了。也不知道是他实在是听过太多遍,还是想得太认真,前几首歌就这样过去了。现在演唱的这段,他稍稍听了一下就分辨出,是歌颂Charles的文治武功的《查尔斯王》。

 舞台上,衣着华丽的演员轻歌曼舞,优美华丽的和声让人回想起千百年前的古国,他们正扮演着期待王上游行车驾的来临的民众。一场盛大的,光荣的游行,在历史上,假若查尔斯王子没有沉睡,他或许能成为亚历山大大帝,拿破仑一样的人物,而不是现在这样,单纯凭借着魔法苟活着,失去了所有荣耀和信仰。

 扮演查尔斯王子的演员出场了。自不必说,他的表演是气度非凡的,对歌曲也驾轻就熟。全场的人都全神贯注,但只有Erik是为了不同的原因——

Erik下定了决心。哪怕是Charles只能作为一件展品出使各国,早已不复旧日荣光,他仍要护他周全,一如他十年前所做的那样。他要做他的骑士,哪怕他原先只是一名保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Lehnsherr一家参观的时候正是睡王子在卡尔斯鲁厄国家艺术馆停留的最后一天,闭馆后王子就要转移,启程前往法国卢浮宫。Erik断定,那群盗贼会在上车的时候下手,还在馆内或是正在路上都不利于偷窃。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装车时劫持,这样既不会看到王子的样貌,也方便逃匿。

 将一家人在宾馆安置好后,Erik借口去探望中学同窗离开了,临走前带上了他的配枪和证件。走在路上,他都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多疑和不自量力——假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他就要在寒风中站一个晚上,还有被博物馆安保人员抓到的危险。谁会相信他这种子虚乌有的猜测呢?

 在他下定决心之后,他也开始观察卡尔斯鲁厄国家艺术馆的构造,摄像头的安置方位。必须抢在车辆出库之前排除危险,否则盗贼一上车,这就要从警匪片上升到动作片了。

 翻身进入围墙,Erik动作轻捷,中心局的文书工作和家庭生活并没有磨去他多年来外勤任务磨炼出的身手。正当他继续朝展厅的方向前进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拉扯,如同他初出茅庐时在王子展厅感受到的那样——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但有一个声音响起:“在这边。”
Erik毫不犹豫地朝这指引的方向前进。

 他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想太多,另一阵更大的枪击声震荡着他的耳膜,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警报,又戛然而止。

 卡尔斯鲁厄国家艺术馆紧邻植物园,周围郁郁葱葱,丛生的灌木成了绝佳的掩体。Erik快速前进,看到几个保安模样的人倒在地上,四个用滑雪面具蒙面的人手持枪械,正在登车。

 距离几百米开外,跑过去肯定来不及了,其他安保人员还没到来,想必已经被这眼前四个处理掉了。这个距离对于手枪的射程基本靠蒙,但Erik来不及想其他,朝驾驶座方向抬起了手。
 正是这时,他脑后一阵激灵,右手突然之间不受自己控制一样朝上移了几寸,扣下扳机。

 那瞬间的后坐力震得他手心发麻。定睛一瞧,那个负责开车的劫匪已经倒在了驾驶座上。

 还有三个人需要解决。Erik从运货车的侧面前进,当那三个劫匪下来查看时,他从侧身上前抓住打头的一个顶在身前作为掩护,随后开枪,解决掉他随之而来的同伴。

 最后一个人站在车厢最里面,身量高大,面目狰狞,脸上绘着古旧的花纹。他站在水晶棺的后面,手里攥着古国旗的一角。

 “天启四骑士。”Erik沉声道。他认出了那些花纹——信奉天启的犯罪团伙,一向由四人组成,以《启示录》中毁灭世界的四骑士自称,偷盗世界各地的宝物,以期能让他们心目中的神灵,“天启”,重返人间。这几年干得是风生水起,上级甚至有将他调入追捕四骑士专案组的计划。

 “正是。吾乃四骑士之死亡。”那人回应,声音粗粝,“我也认得你,Erik Lehnsherr先生。西彻斯特博物馆的重重安保,即便在你离开后仍是固若金汤。怎么,忙着给王子殿下当骑士?”

Erik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将怀中禁锢的劫匪收紧,手枪指到他太阳穴上:“我还在想以我国际刑警的身份插手一桩本地盗窃案会不会不合适,现在只觉得,真是走运。”

 “你以为抓住了我的同伙就能逼迫我就范了吗?”死亡大笑,“四骑士永远不怕牺牲!”

Erik听后立即查看怀中的劫匪,才发现人脸色发青,显然是服下了什么内藏的毒药,已经毒发身亡了。

 将尸体扔到一旁,Erik直接将枪口对准死亡,未料想人的手又抬高几分,眼见遮盖水晶棺的最后一层帘幕就要拉开。

 “想试试吗,Lehnsherr先生?是你扣下扳机的速度快,还是我掀开旗帜的速度快?”死亡盯着他,脸上的花纹随着每一句话不断扭曲着,“像您这样忠诚的骑士,只消看上他一眼,就要失魂落魄,沉浸在永不苏醒的美梦中。”

Erik灰绿色的双眼锁定了他,举枪的手稳如磐石:“你以为我会受你的恐吓?见到王子真容后昏迷的人多了去了,还没听说谁真的一辈子醒不来过。”

 死亡听了他的话后,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了几分怜悯:“看来骑士先生真是一无所知啊。千面公主的咒语中,为了王子而倾心的人才会永远沉睡。那些意外瞥见王子真容的人不过是一时心动,自然很快就能醒来。但是像您,如此忠诚——!就算是辞职了,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真正见到他后,如何能够不——”

 砰地一声枪响,打断了他要说的话。Erik精准地射中了人的手臂,闪身向前将他击昏。劫匪中枪后放开了手,国旗掉在一边,大半个水晶棺都露了出来。王子精致,美丽的容貌映入他的眼帘。死亡中弹前,被枪响掩盖过的那个字在他的耳廓里回响——“爱”。

 他没有晕倒。Erik直直地盯着Charles,呆呆地想。为什么我没有晕倒?难道我见到他的容貌后,没有丝毫的心动?

 原处传来了人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有人大声吆喝着德语要他放下武器,是姗姗来迟的安保人员。Erik盖上了国旗,向他们出示了证件。证据充分,没有文物损伤,警方很快结束了对Erik的询问。一家人又返回了美国,暂时地将这趟旅游最后的惊吓抛在了脑后。






4


“......rik...Erik...Erik——Erik!”

Erik向声源方向转身,但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站在原地。Erik的余光捕捉到那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并无甚过人之处,指尖圆润,戴着一枚古旧的印章戒指。戒指上是雕花的一个X。

 “没错,是我,我的朋友。”那人轻笑起来。他的声音醇厚动听,让Erik感觉有轻风从他耳后拂过,或者本来就是那人靠得太近,喷洒出的一呼一吸。他们就这样站着许久。他们站在万尺高空之中,一座洁白的高塔之上,抬眼望去是浩瀚无垠的星海,低头俯瞰是交横错杂的车流。细看之下,Erik发现那些车都已一种现代社会还不能企及的速度运行着。这是一个未来的世界。

 “所以说,那些科幻小说果真都是你买的。”Erik哑然失笑,“我从来就没喜欢过星球大战。”
 “太可惜了。现在也不喜欢吗?在我诱惑你买下那么多的星战周边之后?”那人的声音中带着笑意。现在Erik能确定了,拂过他耳边的风正是那人的气息,因为那人笑起来时,害得他耳朵连同到心里某块地方都酥软起来。

Erik摇了摇头:“我怎么还会喜欢?离开了你,我就没有什么喜欢这些东西的理由了。”

 “哦,Erik......”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开了。那人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要是我还醒着的时候,有一个人有你一半的会说情话,我也不至于要一口气睡这么久。”

 “我从来不会说情话。”Erik反驳道,“这只是事实而已。”

 没有看他的方向,也不能看,但Erik能感觉到那人无声地笑了。西彻斯特王子,Charles Xavier就站在他的身旁,但奇异的是,Erik竟不感觉有什么惊奇之处,反而好像已经做这件事很多遍了。

 “不问问我为什么出现吗?”Charles问。

 “我在做梦,就这么简单。”Erik想到睡前拥抱他的儿子,女儿,再想到他和Magda进入梦乡前互相交换的亲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我会一直不醒来么?”

Charles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答他:“当然不会,我的朋友。你在美国纽约,我已经到了法国巴黎,再过一段时间,我又要回到西彻斯特博物馆。隔着一个大洋,再怎样的魔咒都不可能再对你施加效力了。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Erik立即转身看向Charles的方向。与此同时,Charles也退后一步,躲过了他的视线,重新站到了他的身后。Erik不再看了。他知道如果看到Charles的脸后将会发生什么。
 “是的,道别。”Charles轻声道,“这只是我种在你脑海中的一个梦境,只要你想醒来,随时都可以苏醒。你看到了我的脸,Erik,要让你不与我同眠已经耗费了我极大的精力。此后,我的能力只能用于自保,我不会再去干扰任何人的想法,也不能再进入任何人的脑子了。”
 一边说着,Charles一边轻轻地环住了Erik的腰。Erik没有拒绝,任由那人的怀抱渐渐收紧。
 睡王子的传说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循环。

 “谁再敢为了他的容颜倾倒,那就要同他一起沉睡在必将荒芜的古堡之中,谁要是触碰了他的皮肤,必将身受业火灼烧,梦中恶鬼徘徊,永世不得解脱!而解开这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当他真正地爱上某个人,对方也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来触碰他,只有这时,他才能够得到解脱!”

 他低头凝视着那双环绕在他腰间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握住它——

 “不,Erik,停下。”Charles的声音突然失去了笑意,虽然依旧温和,但却又变得疏远起来,“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你真的以为,在经过一千年的人生之后,我还会爱上什么人吗?我早已足够圆满,用不着另一个人来为我填补了。你醒来吧。”

 话音刚落,他松开了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推。Erik不受控制地跌落下去。



Erik惊醒了。他依旧是躺在家里的床上。妻子被自己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抱怨着,却在看到他的脸时清醒过来,将他拉入她的怀中。她轻声地问:“亲爱的,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Erik埋首在妻子温暖的胸脯中,惊觉自己泪流满面。从他刚刚毕业,一腔怨气地到那个王子展厅工作开始,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大梦终于破碎了。

 他之后的生活急转直下。

 工作依旧顺利,但他却无法再找到当初那种激情。生活上的改变是触目惊心的。他无法再面对自己的妻子,她圆润白皙的脸庞上嵌着的那双蓝眼睛叫他心痛。他只能在自己从梦中最后的怀抱中离开后,发现自己下身因此汇聚了热流的时候要她。那时夜深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能够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

Magda对此无法忍受。在两年的挣扎,争吵,分居之后,他们离婚。

 儿子跟他,女儿跟着母亲。Erik继续着国际刑警的工作,直到Pietro成年,大学毕业。

 他辞去了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工作。他所有的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之前他为了家庭拒绝调往法国里昂的总部还可以理解,但现在呢?他又要干什么?

 他投了一份简历到西彻斯特博物馆。

 馆长倒不是之前那个了,之前那位被迪士尼请去当《睡王子》动画电影的艺术指导,之后就迈入了电影圈的大门。新馆长对他的求职感到十分惊奇——一位功勋卓著,曾在国际刑警任职的警官,竟然愿意主动降薪,当王子展厅的保安?但这等好事摆在眼前,不要白不要,馆长自然答应。

Erik又如之前那样,主动要求当夜班的保安。这个要求自然得到了允准。

 第一天上班,他就检查了摄像头有没有死角,发现多年前他私心偷偷设下的那个不被拍到的角落居然还在。Erik一边斥责着这几十年来这里的保安是怎么当的,一边拖了把椅子,再一次坐到了王子的身边。

Erik依旧是自己跟自己下棋。依旧是看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科幻小说。但这次,下棋时那种灵光一现不再出现,看书时那种惊奇和喜悦也不复存在。但他依旧坚持着。

 他告诉自己,他如此坚持的原因是天启四骑士。他还记得死亡中弹前说的话:“四骑士不怕牺牲。”这就意味着......这个组织随时都能补充进新的血液。不难理解,他们谈论天启的时候仿佛是某种宗教信仰,教众自然不可能只有他们四人。有卡尔斯鲁厄的前车之鉴,睡王子应该不会再搞什么巡演,他们必定会卷土重来。而Erik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重新到西彻斯特博物馆任职的那年Erik已经五十多岁了。很快地,退休的年纪就到了,但他坚持自己还能工作,请求博物馆继续聘用他。

 馆长难以理解的同时也不得不动容——这位老人是好几次将王子从歹徒手中拯救出来的英雄,现在又拿着那么低的薪水只为继续留任,他不得不答应了。但他没有答应Erik继续值夜班的请求,而是坚持将他的工作时间都排在了早上。

 不久之后,一位记者发现了他。Erik不想接受什么所谓的采访,但那记者还是大肆报道了一通,说是什么现代的骑士之类的,弄得Erik也成了某种吉祥物一样的存在。看着那篇报道,Erik不由得哑然失笑:如果这些人知道卡尔斯鲁厄事件时那个百步穿杨的射击是他们的王子做到的,还会这样缠着他吗?但这样一来,他越发和Charles捆绑在一起了,博物馆更没什么辞退他的理由了。

 至于主动降薪,他更不觉得有什么了——他年轻的时候打击犯罪,当了那么多年国际刑警,拿的钱还少吗?外界愿意怎么想怎么想好了。

 既然他已经不能再在夜间看守,他第一件事就是揪出了那个监控漏洞,然后顺势向博物馆提出升级安保系统。

 接着Erik凭借他多年的从警经验,训练了每一个展厅里的保安人员,又同当地警局合作,在西彻斯特博物馆也建立了面部识别系统,计算机能够根据某人出现在王子身边的几率,检索出高危人员,并检索出最近一段时间他在城市的哪些地方活动过,以找出形迹可疑者。这样一来,不要说小偷,连企图摸王子的人都少了——在人冲上去扯国旗之前计算机就已经通过内部线路提醒了当时执勤的保安,早早地就盯上他。

 回到家之后,Erik就自己设想四骑士可能会进攻的方式。许多时候,他都嘲笑自己,在打一场根本看不见敌人的仗。

 就这样又过了十年。天启四骑士一直没有发动进攻,但Erik病倒了。七十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将他送进了医院,严重到当时已经不知道野到哪个国家的自由摄影师Pietro都赶了回来。
 医生嘱咐他留院观察两个星期才能走,在那之后也不可以再从事高压的职业了。然后是一大堆高血压注意事项,他一点儿都没听进去。Erik只在想,万一这时候天启来了怎么办?万一他不能够再回去工作了怎么办?

 一语成谶。他一天清晨醒来,就听见隔壁床的家属在给病人念报纸。

 “昨夜,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体天启四骑士再次对睡王子发动进攻,再次以惨败告终!西彻斯特博物馆强大的安保系统让盗贼一出现在展厅即刻被擒。四骑士四人都在被抓获当场畏罪自杀。警方正在根据死者身上的证据追查四骑士的老巢。......”

Erik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无力地倒在病床上。他明白,他的使命结束了。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馆长找到了他。中年人的脸上是满满的惋惜:“Mr Lehnsherr,我们一直感激您的辛勤付出。但您年岁已高......”

 “我退休。”Erik淡淡地打断了他。馆长可能也没料到Erik的“通情达理”,毕竟眼前人可是以顽固而著名的。但这通情达理是因为Erik早就预料到今天——高科技可以取代简单重复和体力型的劳动力,他这样年老体衰的保安已经不被需要了。不管他工资给得有多低,都不可能比只需要电源和网络的计算机来得高效。Erik也乐见其成——有更好的方式去保护Charles,他退位让贤又有何不可?

 “但是,我有最后一个要求。”Erik眯了眯眼,话语顿了顿。他是什么时候也变成这种说话慢吞吞的老年人的?他没有心思细想。“我还想为王子值最后一次夜班。在那之后,我会自动把所有关于安保系统的研究都贡献出来,然后把我现在的最高权限移交给现任的安全主管。”

 馆长忙不迭地答应了:“您什么时候出院?我好安排调班......”

 “这么急切,等不及要把老将换下了?”Erik瞥了一眼一旁满脸愧色的馆长,挥了挥没有在输液的那只手示意对话的结束,“就下个星期二晚上吧。”

 星期二的晚上很快就到了。在那之前,他再三对Pietro保证自己没事,他可以继续去他的不知道是毛里求斯还是危地马拉(Pietro:爸!是斐济啦!)拍照了,不用管他。之后他回到家里,用一个早上整理了自己所有的东西,翻出了那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保安服,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快要上班了。往常他是要在白天补觉的,依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不需要了——今夜之后,Erik将有足够的时间去睡觉了。

 照例巡逻完后,Erik又来到了王子展厅的门前。他用他的最高权限停下了这一片区的保全系统,摄像头停下了工作,昼夜不停的警报系统陷入了睡眠。他缓步进入展厅,走向那具覆盖着国旗的水晶棺。

Erik从没觉得这短短的十几米有这么吃力。大概是因为他老了吧,Erik这样想,他真的不配再守护他的王子了。他回想着自己刚才在玻璃门上的投影,鸡皮鹤发,神情委顿,灰绿色的双眼也早就混沌不堪。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安保系统熬夜几天几夜思考解决方案的年轻小伙了,也不是之后令罪犯闻风丧胆,孤身一人擒下四骑士的Lehnsherr警官,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痛失所爱的糟老头罢了。

 是的,痛失所爱——Erik时不时就能重回那个被王子从高塔上推下的梦境,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和窒息感直到他醒来后十几分钟都难以消除。他该早些明白的,明白自己对Charles的爱。他爱上的不是一个童话的人物,不是一个虚幻的影子,而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那人在他为母亲流泪时宽慰他;在他工作无聊时同他逗乐,与他对弈;在身陷险境时与他一起作战,又在他显露爱意时将他远远地推开。

 因为他俩是根本不相配的。千百遍地咀嚼着Charles的临别赠言,Erik承认了这个事实。可那又如何?长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与他再苟活十年,二十年再离世也没什么区别。

 终于地,Erik走到了水晶棺前。他闭上前,掀开了覆盖其上的织物,熟练地操作着棺盖自动滑开——连水晶棺都是全自动的了,当年他还要用一大堆工具费力气地关回去呢。

 颤颤巍巍地摸索着,他探下身,又不敢触碰。隔着织物的触碰不会昏迷,Erik按着记忆的方向伸手,碰到了王子的左肩。又是一阵漫长的停顿。

 “我......你一定觉得我很愚蠢,Charles。我只活了七十多年,你已经过了千百岁。你还是年轻得像初升的朝阳,我已经是日落,是黄昏。”Erik叹息着,浑浊的泪珠划过他衰老发皱的面容,他磕磕绊绊地继续,“但我心意已决。我要吻你了,Charles。我知道你听得见。假若你听得见——哪怕你不会醒来,哪怕你并不爱我,也别再把我推开,别再用你的能力,魔力,或是精神力,像上次那样把我推开。我已经是宁可沉睡的了。”

 “让这一吻成为我最后的酬劳吧,殿下。”

Erik俯下身去,缓慢而精准地,在黑暗中吻住了那双他魂牵梦萦的唇。他流着泪,喘着粗气去吻着,到他的双唇都要麻木,才发现滴落到他指尖的泪不是他一个人的。他睁开眼,看见一双蓝眼睛也流着泪望着他。

 但,他身下这人一点儿也不美。他丑得很——不,他也并不丑。他竟然和Erik一样年老,没有半点神话故事中青春永驻的美丽模样,跟卡尔斯鲁厄那匆匆的一面更是差得远了。Charles也完全是个老年人了。

Erik只能痴痴地望着,一时哽咽,无法开口。躺在棺材中的人见状抬起手,流着泪为Erik拭去脸上的泪珠:“哦......Erik。当魔咒破除,我自然就不能青春永驻了。你怎么会配不上我?我爱你就和你爱我一样多。”

Erik的回应是另一个炙热的吻。

 良久,唇分。他抵着Charles的额头,轻声地说:“我真是愚蠢之极。”

Charles摇了摇头,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就和Erik所能想象的一样美好。“你确实愚蠢,我的爱。但最愚蠢的地方是你居然以王子殿下的骑士自比。”

 “难道不是?”Erik皱眉,“我怎么说也帮你赶走了不少小偷。”

 “那些小偷哪有你厉害?”Charles轻声道,“他们什么也偷不走,而你早就把我的心偷走了。”

 当即,Erik Lehnsherr,众人眼中王子忠诚的守护者,王子眼中唯一得手的小偷做出了决定,不仅是王子殿下的心,他要连王子殿下的人一起偷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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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是妮妮的增高垫快乐肥宅三世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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